铃声中的神圣奥迹——弥撒圣祭摇铃礼节的象征、历史与牧灵启迪

在弥撒圣祭最深邃的时刻——司铎高举刚刚祝圣的圣体圣血之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划破圣堂的寂静。这铃声虽短暂，却承载着八百年的礼仪传统与深刻的神学意涵。它既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也是穿越历史长河、至今仍在叩击信友心灵的神圣信号。

本文试从历史渊源、礼规文献、神学象征及今日牧灵四个维度，探讨弥撒中摇铃礼节的深层意义，并思索这一古老传统在当代信友灵修生活中的启迪。

一、历史渊源：从钟楼到祭台的铃声

摇铃进入弥撒礼仪，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演变。

钟声的起源于隐修院传统

教会使用钟声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五世纪的隐修院，修士们以敲钟的方式呼唤彼此参与日课祈祷。七世纪初，教宗阿维尼翁（Avignon Popes）正式批准以钟声作为弥撒开始的呼唤方式。至八世纪，已有专门的敲钟人职务。

十三世纪的关键转折

弥撒中为祝圣而摇铃的习俗，大约形成于十三世纪。这一时期，教会内部对祝圣的确切时刻存在争论，同时信友出于热心渴望瞻仰圣体。这一渴望催生了举扬圣体的习惯，约一个世纪后又兴起了举扬圣爵的做法。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摇铃使用的是教堂的大钟，而非今日的小手铃——钟声从塔楼传向四方，使未能进堂的信众也能在祝圣时刻驻足朝拜。

拉丁文弥撒与铃声的普及

教会长期使用拉丁文举行弥撒，多数信众不通晓这一语言，难以理解经文内容，铃声因此成为提醒信众“此时正是弥撒最神圣时刻”的实用信号。1545至1563年间召开的脱利腾大公会议正式将弥撒中摇铃定为规定，此后摇铃逐渐成为天主教礼仪的标志性元素之一。

三日庆典中的静默

值得留意的是，逾越节三日庆典的弥撒中不摇铃或改为摇木铃，是一项相当古老的习惯，大约七至八世纪就已存在。九世纪的一位礼仪学家将铃声的停止视为谦逊的记号，使人想到并效法耶稣在受难时的自谦自卑、不发一言。这一静默本身构成了对铃声意义的反向诠释——有铃声时提醒朝拜，无铃声时默想苦难。

二、礼规文献：规范中的开放空间

《罗马弥撒经书总论》（GIRM）第150条是摇铃礼节的纲领性文献：“即将祝圣圣体前，辅礼人员斟酌情形，可摇铃提示信友。依照各地习俗，在显示圣体圣血时也可同样摇铃。”

这一条文的关键表述是“依照各地习俗”。这意味着：是否摇铃、如何摇铃，并无统一的硬性规定，而是交由各地习俗和主礼者的审慎决定。摇铃是选项而非义务。

关于摇铃的次数，传统上有在举扬圣体前摇一次、举扬圣体时摇一次、举扬圣血时摇一次的“三次”做法；也有在“圣圣圣”时摇铃、覆手时摇铃、举扬时各摇三下的更繁复做法。无论何种方式，其核心都在于“提醒”与“朝拜”。

伯多禄·厄略特主教在《辅祭礼仪详解》中进一步说明：摇铃的时段依地方习俗而定，手摇铃便于辅祭留意神父动作，铃响应贴合举扬显示的动作。

三、神学象征：铃声中的朝拜与唤醒

摇铃的神学意义，可从三个层面理解：

朝拜的召唤

铃声最根本的意义是召唤朝拜。当铃声响起，信友被邀请以敬畏、朝拜、瞻仰的心迎接基督在祭台上的真实临在。正如一位神学家所言：“那不是‘配乐’，而是天主给你的一记‘灵魂提醒’。”

唤醒与专注

在弥撒中，信友难免分心。铃声如同一记温柔的叩门声，将飘散的思绪重新引向祭台的奥迹。它提醒信友：“醒过来！这是圣时！”

欢乐与感恩

摇铃也包含向天主发出欢乐之声、感谢祭台上所发生奇迹的维度。它不是冷冰冰的信号，而是充满喜乐的宣告——基督已临在！

四、今日反思：传统、变革与灵修启迪

摇铃的必要性再思

梵二之后，弥撒普遍使用本地语言，主祭面对信友高声朗诵感恩经，摇铃的“实用”功能确实减弱了。有观点认为过分摇铃反而使信友分心。然而，礼仪学家麦克纳马拉神父指出：使用本地语言本身不能成为废除摇铃的理由。在视听媒介泛滥的时代，恰恰是那些属于传统、能有效传递信仰信息的方式更显珍贵。

本地化的丰富可能

摇铃礼节的灵活性为本地化提供了空间。有堂区采用中式铜磬替代欧洲手摇铃，敲击后声音浑润悠美。这种适应不是对传统的削弱，而是传统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的丰盛表达——正如梵二所强调的，礼仪适应与本地化旨在促进信友积极主动地参与。

牧灵的智慧与共融

当堂区改变摇铃方式时，仅以“神父规定如此”作答，并未实践教会所倡导的偕同共融精神。牧者应当向信友说明理由，即使只是“避免干扰”等合理考量。礼仪不是私人意志的展现场，而是整个教会团体共同参与的神圣行动。

灵修启迪：在铃声中遇见基督

对今日信友而言，摇铃传统给予我们三重灵修启迪：

第一，专注的提醒——铃声邀请我们在生活的喧嚣中停下脚步，将心神聚焦于基督的临在；

第二，朝拜的态度——铃声不仅提醒我们“看”，更提醒我们“俯首朝拜”，以谦卑之心接纳奥迹；

第三，传统的珍视——八百年传统不是束缚，而是信仰宝库中的珍珠，值得我们在理解中传承、在传承中创新。

结语

弥撒中的摇铃，从十三世纪钟楼的洪亮钟声，演变为今日祭台上清脆的手铃声响；从拉丁文时代不可或缺的信号，转变为本地语言礼仪中可选的辅助标记。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那份召唤人归向基督的初心。

当铃声再次响起，愿它不只是唤醒我们外在的注意，更能叩击内心深处的信仰之门——让我们在清脆的铃声中，听见天主穿越八百年时光的呼唤：“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而牺牲。”（参路22:19）然后，以整个生命回应：“我主，我天主，我朝拜你。”（参若2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