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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象征:四福音与四活物象征体系的形成、内涵与神学意义


2026-11-18 08:25:56 作者:魏生辉神父

步入一座古老的天主教堂,仰望彩绘玻璃窗,或凝视祭坛画与手抄圣经的装饰页,目光常常会被四个神秘的形象所吸引:一个有翼的人、一只展翅的狮子、一头强壮的公牛、一只翱翔的鹰。这四个形象往往环绕在基督君王宝座的四周,或分别出现在四部福音书的卷首。它们并非古代艺术家随意的装饰性选择,而是承载着深厚的神学内涵与悠久的释经传统。

在教会传统中,这四个形象被称为“四活物”(Quattuor Animalia),分别对应四位福音作者——即四位圣史:圣玛窦、圣马尔谷、圣路加和圣若望。天使(或有翼的人)归于玛窦,狮子归于马尔谷,公牛归于路加,鹰归于若望。这一对应关系自教父时代确立以来,历经一千多年而未曾改变,成为基督宗教视觉文化与神学诠释中最为稳固的象征体系之一。

然而,这一象征体系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其根源可追溯至《旧约》中厄则克耳先知的异象,又经《默示录》的重述与转化,最终在教父们的释经与神学反思中与四部福音书建立起牢固的对应关系。探讨这一象征体系的圣经根源、神学逻辑与历史演变,不仅有助于理解教会艺术传统的深层意涵,更能揭示四部福音书的独特神学视角,以及它们如何从不同侧面呈现同一位耶稣基督的完整面容。正如圣奥思定所言,四部福音如同一座宝库的四扇大门,引我们进入同一真理的殿堂。

本文从圣经背景、象征对应逻辑、历史演变及神学意义四个维度,系统探讨四圣史与四活物象征体系的内在机制,以期揭示这一古老传统背后深刻的神学智慧。

一、异象之源:厄则克耳与默示录中的四活物

四活物的意象最早见于《厄则克耳先知书》第一章。公元前593年,先知厄则克耳在巴比伦流徙地的革巴尔河畔,目睹了一个震撼人心的异象。他描述道:“我观望,看,有一阵暴风由北方吹来,刮来一大块火光四射的云彩,云中有一团旋转的火,火中有一种发亮的金属。火中似乎有四个活物的形状,它们的外表是这样:都有人的形状。每个有四种形像,每个有四只翅膀。”(则1:4-6)

这四个活物的四个面孔分别为:人的面孔、狮子的面孔、公牛的面孔和鹰的面孔(则1:10)。他们行动迅疾如闪电,翅膀相接,行走时发出大水般的声音。在厄则克耳的异象中,四活物承载着雅威的宝座,是天主临在与荣耀的护卫者。这一异象所传达的核心信息在于:即便在流徙之地、远离圣殿的情况下,天主的荣耀依然与祂的子民同在。

数百年后,圣若望在《默示录》中再次描述了类似的异象。在帕特摩岛上,他看见天主的“宝座前面有如玻璃海,仿佛水晶;在宝座每一面当中,在宝座周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活物像牛犊,第三个活物面貌像人,第四个活物像飞鹰。那四个活物,个个都有六个翅膀,周围内外都满了眼睛,日夜不停地说:‘圣!圣!圣!上主,全能的天主,是昔在、今在、及将来永在者。’”(默4:6-8)。

值得注意的是,《默示录》中的四活物与《厄则克耳》中的描述存在一处显著的差异:在厄则克耳的异象中,每个活物同时具有四张面孔;而在默示录中,四个活物各自拥有一张不同的面孔。这一演变使得四活物各自独立的面貌更加鲜明,也为后来教父们将四个活物分别与四部福音书和四位圣史建立对应关系提供了文本基础。

《默示录》第四章的四活物被视为天主宝座前永恒敬拜的参与者,他们将整个受造界——以最大的勇气与力量(狮子)、最驯良而强有力的服务(公牛)、最卓越的理性与智慧(人)、以及最高的飞翔与超越(鹰)——带到天主面前。正如中世纪神学家圣维克多的理查德所言,四活物代表着受造界中最卓越的四重品质,共同向天主献上赞颂。

二、对应之道:四福音与四活物象征关联的释经基础

四活物与四部福音书之间的对应关系,并非随意分配,而是基于每一部福音书的开篇主题和其独特的神学视角与四活物象征内涵的内在契合。教父们对此有着精辟而深刻的神学论证。

(一)圣玛窦——天使(有翼的人)

圣玛窦福音以“亚巴郎之子、达味之子耶稣基督的族谱”(玛1:1)开篇。这一冗长的族谱追溯耶稣在人世间的血脉传承,从亚巴郎到达味,再经由流徙与回归,最终抵达“雅各伯生若瑟,玛利亚的丈夫,玛利亚生耶稣,祂称为基督”(玛1:16)。玛窦强调耶稣是默西亚,是应许的实现者,是“厄玛奴耳——天主与我们同在”(玛1:23)。

正是出于这一对人性的强调,教会传统将“有翼的人”(或天使形象)归属于圣玛窦。人的面孔象征降生成人的奥迹——永恒的圣言取了肉躯,进入了人类的历史与血脉之中。正如教父圣热罗尼莫所言,玛窦以人的面孔开始其福音,因为他在书中强调了基督作为人子的身份。翼则象征着这一人性并非纯粹属世的存在,而是被提升到超性的高度。

(二)圣马尔谷——狮子

圣马尔谷福音以“旷野中有呼号者的声音:你们当预备上主的道路,修直祂的途径”(谷1:3)开篇。若翰洗者在旷野中的喊声如狮子吼叫,唤醒沉睡的世界,宣告默西亚的来临。马尔谷福音节奏紧凑,常用“立即”一词(谷1:12,20,43;9:39等),呈现出行动的紧迫感与力量的爆发。

狮子作为兽中之王,象征力量、勇气与尊荣,亦暗示基督的王权。《默示录》中称基督为“犹大支派中的狮子”(默5:5)。将狮子归给马尔谷,既呼应了福音开篇那旷野中的呼喊,也象征基督以君王般的权威展开祂的公开使命。正如教父圣安博罗削所解释的,马尔谷以若翰在旷野的呼声开始,其声音犹如狮子吼叫,宣告君王即将到来。

(三)圣路加——公牛

圣路加福音以匝加利亚在圣殿献香的场景开篇:“阿彼雅班中有一位司祭名叫匝加利亚”(路1:5)。司祭在圣殿中献香祈祷时,天使加俾额尔向他显现,预报若翰的诞生。这一开篇将读者的目光引向圣殿、司祭职分和祭献礼仪。

在旧约传统中,公牛是最重要的祭献动物,象征着完全的奉献与代赎(参阅肋未纪4章)。将公牛归于路加,正呼应了这一祭献主题——基督是“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若1:29),同时是最崇高的大司祭,亲自将自己作为牺牲献给天父。圣额我略教宗指出,公牛象征基督的十字架之祭,而路加福音特别强调天主的慈悲与基督代赎的普世性(参路15章)。

(四)圣若望——鹰

圣若望福音的开篇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神学高度:“在起初已有圣言,圣言与天主同在,圣言就是天主。”(若1:1)若望如鹰一般翱翔于神性奥秘的穹苍,直视永恒圣言的光辉。他以深邃的默观穿透历史的表层,看见降生成人之前的永恒真相——圣言与父原是一体(若10:30)。

鹰以其锐利的目光和翱翔的高远,成为若望的天然象征。传说中,鹰是唯一能够直视太阳而不眨眼的禽类,正如若望直视神圣的光辉而写下了最深邃的基督论。圣奥思定在其《论若望福音》中赞道:“若望如鹰,超越尘世云雾,以无与伦比的飞升进入了圣言在起初与天主同在的奥秘。”

三、传统之立:教父时代象征体系的形成与确立

将四活物与四福音书建立对应关系的传统,可追溯至二世纪末至五世纪的教父时代。这一时期的几位重要神学家和圣经诠释者,为这一象征体系的形成与确立作出了决定性贡献。

(一)早期溯源:里昂的圣依勒内(约130-202年)

最早将四活物与四福音书进行系统性对应的是里昂主教圣依勒内。他在巨著《驳斥异端》(Adversus Haereses)第三卷第十一章中,从救恩史和基督论的角度出发,论证四部福音的必然性与合一性。依勒内认为,正如宇宙有四个方位、世界有四种主要的风,教会也理应有四部福音,如同天主的宝座有四活物承载。他将人(天使)归于玛窦、鹰归于马尔谷、公牛归于路加、狮子归于若望。值得注意的是,依勒内的分配方式与后来通行的传统有所不同,但已开启了四活物与福音书对应的先河。

(二)成熟确立:圣热罗尼莫(约347-420年)

真正将四活物与四位圣史的对应关系定型为通行传统的,是伟大的圣经学者圣热罗尼莫。在其《玛窦福音注释》前言中,热罗尼莫确立了至今被普遍遵循的对应关系:玛窦——人、马尔谷——狮子、路加——公牛、若望——鹰。热罗尼莫的解释以每部福音书的开篇主题为线索,论证清晰有力。随着热罗尼莫拉丁通行译本(Vulgata)的权威性确立,这一对应体系随之成为拉丁教会的标准传统。

(三)系统整合:圣额我略教宗(约540-604年)

教宗圣额我略一世在其《厄则克耳讲道集》中对这一象征体系进行了更深入的神学反思。他将四活物的象征与基督徒的灵修生活联系起来,指出每一位信友都蒙召活出这四重品质:像人一样理性地认识真理,像狮子一样勇敢地抵抗诱惑,像公牛一样勤勉地背负十字架,像鹰一样默观永恒的高处。

自教父时代确立的这一象征体系,在随后的一千多年中深刻影响了教会的礼仪、艺术与建筑。罗马式与哥德式主教座堂的四福音作者像,福音书卷首的装饰画,祭坛上方的壁画,乃至礼仪中的福音游行,无不见证着这一古老传统的生命力。

四、意义之维:四重象征的神学内涵与当代启示

四活物象征体系之所以能够穿越千年而历久弥新,根本原因在于其背后蕴含的神学智慧与灵修深意。探讨这一传统的当代意义,有助于我们在今天更深入地理解四部福音的核心精神。

多视角见证的合一性

四位圣史以各自独特的视角见证同一位耶稣基督,这一事实本身就是启示的重要维度。教会始终坚信,四部福音虽各有侧重,却共同构成了对耶稣基督唯一而完整的见证。正如圣奥思定所言,四部福音如同四个声部的合唱,虽有高低不同的音域,却共同谱写了同一首赞歌。在价值多元甚至分裂的当下,四福音的合一见证提醒我们:真理是丰富的,可用多重视角趋近,但绝非支离破碎或自相矛盾的。

(一)基督奥秘的四重呈现

四活物象征帮助我们看到基督奥秘的整全性:玛窦所呈现的人子基督,是进入人类历史、分担人性软弱的救主;马尔谷所呈现的狮子基督,是以权能驱除邪灵、施行奇迹的天主子;路加所呈现的牺牲基督,是满怀慈悲、接纳罪人与边缘者的大司祭;若望所呈现的圣言基督,是与父原为一体、在起初就存在的永恒者。在当代灵修生活中,这四重面貌提醒每位基督徒不可将基督的形象简化或偏狭化——我们需要认识完整的基督。

(二)礼仪与祈祷的共鸣

在教会礼仪年历中,四部福音的阅读各有其季节。将临期与圣诞期特别彰显路加的人性温暖;四旬期聆听若望深邃的默观;复活期与马尔谷一同经历行动的紧迫;常年期则在玛窦的教导中领悟山中圣训的智慧。四活物象征如同礼仪年历的四个标记,引导信友在不同的节期与福音的不同面向相遇。

(三)普世传教的呼召

复活的主曾命令门徒:“你们往普天下去,向一切受造物宣传福音。”(谷16:15)四位圣史正是以各自的方式回应了这一呼召。他们的书写不是为了文学的荣耀,而是为了信仰的传递。今天,当我们在教堂中注视那四个活物的形象时,它们所提醒我们的,不仅是四部成文的福音书,更是每一位受洗者所领受的传福音使命。正如圣若望·保禄二世在《救主的使命》通谕中所强调的,整个教会就其本质而言……,每一位基督徒都蒙召以言以行成为“第五部福音”。

五、结语

天使、狮子、公牛和鹰——这四个来自远古先知异象的神秘形象,历经厄则克耳在巴比伦河畔的惊叹、若望在帕特摩岛上的默观、教父们在书斋中的沉思、中世纪艺术家在圣殿中的创作,最终成为基督宗教文化基因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所承载的,不仅是对四位圣史的辨认与纪念,更是对四部福音书神学风采的精要提炼。

每一次走进教堂,目光触及这四个古老象征时,都是一次与圣经传统对话的契机。那有翼的人提醒我们:天主在基督内真实地进入了人类历史;那狮子宣告着:旷野中仍有声音呼唤人们悔改归向天主;那公牛讲述着:完全的奉献与祭献是爱的最高表达;那鹰邀请着:尘世的心灵可以上升,默观永恒真理的光辉。

四个活物的赞颂仍在天上的礼仪中回荡:“圣!圣!圣!上主,全能的天主,是昔在、今在、将来永在者。”(默4:8)而在地上,四部福音书依然向每一代人传报着同一的喜讯——耶稣基督,昨日、今日、直到永远,常是一样。

参考文献

1. 《圣经》(思高译本),香港:思高圣经学会,1968年。

2. 《天主教教理》,梵蒂冈:梵蒂冈书局出版社,1997年。

3. 圣奥思定,《论四福音的和谐》(De Consensu Evangelistarum),载《教父集》拉丁系列第34卷。

4. 圣依勒内·里昂,《驳斥异端》(Adversus Haereses)第三卷,Sources Chrétiennes丛书第211册,巴黎:Cerf出版社,1974年。

5. 圣热罗尼莫,《玛窦福音注释》前言,Sources Chrétiennes丛书第242册,巴黎:Cerf出版社,1978年。

6. 圣额我略一世,《厄则克耳讲道集》,Corpus Christianorum系列第142卷,Turnhout:Brepols出版社,1971年。

7. 若望保禄二世,《救主的使命》通谕,梵蒂冈:梵蒂冈书局出版社,1990年。

8. Brown, Raymond E.,An Introduction to the New Testament, New York: Doubleday, 1997.

9. Stevenson, James (ed.),A New Eusebius: Documents Illustrating the History of the Church to AD 337, London: SPCK, 1987.

本文标题:神圣的象征:四福音与四活物象征体系的形成、内涵与神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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