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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山朝圣记


2025-12-15 16:16:07 作者:罗晓平神父

我是11月21日回到了阔别4年的祖国。踏上祖国的土地,每一处地方,每一处景色,对我而言,都很新鲜,让我感到惊讶!祖国变化真的很大。

我也慢慢适应在这里的生活。我在西安小住一段时间,品尝家乡各种美食,散步在古城的大街小巷,回忆在这里过去的故事。有一天,我的老乡赵萍姐妹请我陪同一个青年团体去周至教区十字山去朝圣。我很高兴,想不到,回国后,做的第一件牧灵工作是陪同一群青年人去朝圣,况且是在我的家乡朝圣地。

我的家乡十字山朝圣地,由来已久。我想首先给读者分享这个朝圣地简单的历史。

18世纪初,从意大利留学归来的神父陕西城固人刘嘉录,于1717年毕业于意大利那玻利城圣家学院并晋铎品。我在罗马四年留学期间,曾经两次访问过这个古老的中国书院,但是我不知道,我们陕西也有前辈曾经在这里留学。刘嘉录在回国前恳请教宗赐予中国一座朝圣之地并获得恩准。之后他开始游走于陕西各地,因见眉县豹窝的地理环境酷似耶路撒冷的加尔瓦略山,遂绘图上报罗马教廷,经恩准命名为“十字山”,并开始购地兴建圣若瑟堂、圣母亭、十字山小堂、十四处苦路,圣地营建工程于1777年告竣。定于每年5月3日的寻获十字架日与9月14日的光荣十字架瞻礼为朝圣日。

清朝末年,眉县因大旱而庄稼无收,灾民纷至此地逃税抗赋,官府发兵围剿,用大炮连击十字山,建筑被夷为废墟。因山上的弹坑随处可见,随后被易名为“炮窝山”。20世纪初,当地的侯志文神父恢复了十字山圣地的旧观。1932年,圣地划归新成立的周至教区,刘一志神父又加以扩建,并招来商州、山阳等地教友来此居住。

文革期间,十字山圣地又一次被毁。1984年圣地归还教会管理,圣地再次恢复,每年前来朝圣的人很多,大家都渴望来这座东方的加而瓦略山,重走耶稣走过的这条苦路。

那天清晨,我们——二十多位朝圣者,五辆普通的家用轿车——在西安高新区静静集合。我注视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的与其说是困倦,不如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我送给每位朝圣者一枚简单的木十字架,这是我在今年圣周期间,在德国慕尼黑朝圣时,圣周五从那里发送十字架的修女那里带回来的。这是我们朝圣之旅的开始,一次身体的迁徙,更是一次心灵的归程。

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翻阅着昨晚准备的讲道笔记。“禧年朝圣的意义”——这几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禧年,源自犹太传统,是天主赐予的恩宠时刻,是债务得赦、土地休耕、奴仆获释的时刻。而今天我们前往的十字山,这座被教宗庇护六世在1777年恩准命名的“东方加尔瓦略山”,又将如何向我们揭示禧年的真谛?

车驶出城市,高楼渐次退去,田野与村庄开始浮现。一位坐在后排的年轻人轻声问:“神父,您第一次去十字山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的记忆深处漾开涟漪。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粗糙而温暖,在黑暗中紧紧牵着我的手。凌晨三点,我们的小村庄还在沉睡,母亲已唤醒我与村上的许多人,一起出发,徒步去朝圣。 “我们要去十字山。”母亲简单地说,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条路,如今只需一小时车程,在那个夜晚却显得无比漫长。我们沿着山间小径行走,四小时的跋涉中,翻越两座山岭。黑暗中,只能听见我们的呼吸声、脚步声,偶尔有夜鸟惊飞,我牵着母亲的衣角。途中休息时,我累得几乎睁不开眼。母亲指着东方微亮的天空说:“看,天主为我们准备了光明。”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累了。当终于抵达十字山脚下时,晨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若瑟堂的十字架上。我们赶上了清晨的第一台弥撒。祭台上的烛光、神父举扬圣体时的手势、教友们虔诚的应答声——这一切像种子,深深埋进一个年幼的我的心中。

“我们步行了整整一夜。”我告诉车里的年轻人,“但到达时的喜悦,让所有疲惫都值得了。”

车内陷入片刻沉思。车轮滚滚向前,载着我们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却承载着不同的记忆与期待

上午九点,我们抵达十字山。若瑟堂——这座坐落于山脚下的圣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朴素而庄严。堂前已有来自其他堂区的教友,大家彼此微笑致意,那种不需言语的共融感,是朝圣路上最早收获的恩宠。

山脚下圣母堂外景

圣母堂弥撒后合影

弥撒开始时,我走上祭台。面对着一张张渴望的面孔,我开始了以“禧年朝圣的意义”为题的讲道。

“亲爱的兄弟姐妹,”我开口说,“今天我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移动,更是一次心灵的归位。禧年,在圣经中,是每五十年一次的特殊时刻。在这一年,土地要休息,奴隶要获释,债务要豁免。为什么?因为这一切本不属于我们——土地属于天主,自由属于天主,宽恕的权利也属于天主。禧年是天主慈悲的具象化,是祂介入人类时间的标记。”“而朝圣,正是这种禧年精神的实践。当我们离开日常的生活环境,走向圣地时,我们是在用身体诉说一个真理:我们的生命是通往天主的旅程。我们放下工作(土地的休息),摆脱俗务的捆绑(奴隶的释放),寻求与天主、与人的和好(债务的豁免)。十字山,这座被称为‘东方加尔瓦略山’的圣地,尤其提醒我们:真正的禧年,是通过基督的十字架实现的。祂在十字架上的牺牲,是一次终极的禧年——一次彻底的和好与释放。”

讲道中,我注意到最后一排有位老人频频点头。弥撒结束后,他握住我的手说:“神父,您让我想起了刘嘉录神父。”

我一怔。这位留学意大利、回国后创建十字山的先辈,他的形象忽然清晰起来。1777年,当他站在这里,仰望这片酷似加尔瓦略山的土地时,心中是怎样一幅景象?他将意大利的见闻、对信仰的热忱,都倾注在这片中国的山岭中。而我,刚刚从意大利回来,带领这些年轻人来到这里,这难道不是一种奇妙的传承?

弥撒结束后,我们开始攀登十字山。山道蜿蜒,十四处苦路像一条灵性的珠链,贯穿始终。天气确实寒冷,北方的风毫无阻碍地穿过山峡,拍打在我们脸上。年轻人裹紧了外套,口中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我们在第一处——耶稣被判死刑——前停下。领经员引导大家默想:“彼拉多的判决,是人类不义的缩影。而我们生命中,是否也曾有过不公正的判决?或是判决他人?”短暂的静默后,我们齐声念诵:“基督,我们钦崇你、赞美你,你以此圣架救赎普世。”

继续上行。第二处、第三处……每处苦路都配有简单的文字说明耶稣受难的场景。在第六处——圣妇为耶稣拭面——前,一位年轻女孩轻声分享:“这让我想到那些在我们艰难时,默默给予安慰的人。他们也许不能改变事实,但那轻轻的擦拭,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朝圣不只是个人的虔敬,更是团体彼此的扶持。就像当年母亲牵着我的手,就像现在这些年轻人彼此搀扶。

 终于抵达山顶时,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寒冷似乎被这共同的成就驱散了。正如我所说:“天气很冷,但我们的心很火热。”这种火热,是共融之火,是爱德之火,是超越身体感受的灵性之火。

站在十字山顶,两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同时映入眼帘。

一面是尚未竣工的山顶大堂。钢筋水泥的结构裸露在空气中,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一座未完成的建筑物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我凝望着这座未完成的建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难道不是我们灵性状态的写照吗?我们的信仰生命,不也是一座永远在建设中的圣殿吗?有时进展迅速,有时停滞不前,但重要的是,我们始终在工地上,没有完全离开。圣保禄宗徒说:“我深信,在你们内开始这美好工作的那位,必予以完成,直到耶稣基督的日子。”(斐1:6)未竣工的大堂,是一种期待,一种许诺——天主在我们生命中的工程,终将完成。

十字山顶合影

冬天美丽的十字山

转过身来,另一幅景象豁然展开——整个关中平原尽收眼底。冬季的田野虽然略显萧瑟,但那种辽阔与坦荡,仍令人心旷神怡。阡陌纵横,村庄星罗棋布,渭河如一条银色丝带蜿蜒而过。这片土地,见证了周秦汉唐的辉煌,也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看,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我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从这高处看下去,我们的烦恼、忧虑显得多么渺小。而天主的视角,比这更高、更广阔。”

山顶的风很大,吹动着我们的衣襟。我们在十字架前举行了简短的祈祷,为各自的意向,为教会,为世界。那一刻,未竣工的大堂与完美的自然景观形成奇妙的对话——人类的有限与天主的无限,未完成的旅途与终极的归宿。

下山比上山轻快许多,也许是心灵卸下了重担。抵达山脚时,已是下午4点。我们受邀来到一位老教友家中。

这户人家世代居住于此,接待朝圣者已成为他们家庭的传统。院子里,大锅冒着热气,女主人正在准备关中特色的臊子面。

臊子面端上来了,红油浮面,香气扑鼻。面条劲道,臊子鲜美,一碗下肚,寒意尽消。这不仅仅是一餐饭,更是共融的圣事性表达。在早期教会,信友们常常在擘饼后共享爱宴。今天这碗面,不就是当代的爱宴吗?在简单的食物中,我们体验到被接纳、被滋养。

夜幕降临时,我们启程返回。车灯再次亮起,但这次是指向归途。车内很安静,许多人已沉入梦乡。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思考着这一天。

回到西安已是晚上九点。城市灯火辉煌,与山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年轻人们在下车前,依次与我握手道别。“谢谢神父,”一位说,“今天像是给心灵充了电。”另一位说:“我明白了,朝圣不只是去一个地方,更是调整生命的方向。”

是的,这正是禧年朝圣的核心意义——调整方向,归向天主。十字山的攀登,是耶稣走向加尔瓦略山的缩影;而我们人生的每一天,何尝不是一条苦路?不同的是,我们不再孤独前行。那位曾背负十字架的主,如今与我们并肩而行。

回顾这一天,从早晨的集合到夜晚的归来,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意义:车辆的共乘,是当代团体朝圣的形式,是彼此负责的盟约;若瑟堂的弥撒,是圣言与圣事的滋养,是禧年恩宠的宣告;苦路的攀登,是身体与心灵的同步修行,是参与基督的苦难;山顶的凝视,是有限与无限的对话,是盼望的确据;教友家的面食,是爱德的具体实践,是教会共融的体现。

十字山朝圣,对我个人而言,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从那个被母亲牵着的孩童,到今天带领青年的牧者。对这群年轻人而言,这可能是他们信仰生活中一个重要的节点,正如我童年的那次夜行。

车已空,人已散,但朝圣的精神仍在延续。真正的朝圣不在于抵达某个地点,而在于让整个生命成为走向天主的旅程。十字山会一直在那里,等待下一批朝圣者。而我们的生活,就是通往那永恒耶路撒冷的道路。

回到住处,我翻开圣经,读到:“天主,我的灵魂渴慕你,真好像牝鹿渴慕溪水。我的灵魂渴念天主,生活的天主,我何时来,能把天主的仪容目睹?”(咏42:2)今天,我们就是那群渴慕溪水的小鹿,而十字山的朝圣,是那溪流的一瞥。更深的水源,还在前方,还在每一天与基督同行的苦路与光荣中。

愿这次朝圣的恩宠,持续滋养我们每个人的灵性生命,直到我们在那终极的禧年——天堂的盛宴中,共享永远的共融。阿们。

                              2025年12月15于古城西安

本文标题:十字山朝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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