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那不可见的：弥撒中口亲祭台与福音书的神学意蕴与灵修启迪

每一次弥撒开始，神父缓步走向祭台，深深鞠躬，随后俯身亲吻祭台；弥撒结束后，同样的动作再次上演。而在圣道礼仪中，恭读福音完毕，神父或执事捧起福音书，同样以唇轻触书页。这看似寻常的礼仪动作，往往令新教友甚至部分老教友感到困惑——为何要对石头、木头或纸张表达如此亲密的敬意？这古老的传统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神学深度与灵修智慧？本文将从圣经基础、礼仪经书规定、历史沿革及文化背景四个维度，剖析口亲祭台与福音书的深层意义，并尝试在当代信仰生活中重新发现这一古老动作的启迪价值。

一、“吻”的文化底色：从世俗问候到神圣敬意

在当代汉语语境中，“亲吻”往往被狭隘地等同于男女之间的亲密表达。然而，若我们回到圣经所根植的希伯来文化与传统，便会发现一个迥然不同的图景。

在希伯来民族中，亲吻是如同见面握手般的日常礼节，表示接纳、和好与热爱。《创世纪》记载，古圣若瑟与曾出卖他的众弟兄亲吻相认，以宽恕的吻接纳了他们的到来（参创45:15）；浪子的比喻中，父亲远远看见儿子归来，“跑上前去，扑到他的脖子上，热情地亲吻他”（路15:20），这吻是父亲对罪人无条件的接纳。雅各伯在阔别二十年、曾与哥哥厄撒乌结仇后回到故乡，厄撒乌却“抱住他，扑在他颈上吻他，两人都哭了。”（创33:4），兄弟之间从敌对走向和好。

新约中，圣保禄宗徒多次在书信中劝勉信徒“你们要以圣吻彼此请安”（罗16:16；格前16:20；格后13:12；得前5:26；伯前5:14），“圣吻”表达了早期基督徒彼此分享的弟兄之爱。早在公元155年，殉道者犹斯定已在弥撒中提到互相亲吻，戴尔都良约在公元200年提及亲吻是祈祷的印记。

由此可见，亲吻在天主教礼仪文化中绝非世俗情爱的延伸，而是深深植根于圣经传统中的尊崇、接纳与爱的语言。当神父在礼仪中口亲祭台与福音书时，正是在以最古老、最亲切的方式，向所尊敬的“对象”表达敬爱与臣服。

二、亲吻祭台：拥抱那不可见的祭献

（一）祭台——基督的象征

为何要亲吻祭台？这一习俗是教会最古老的礼仪传统之一，可追溯至4世纪。教会在不断完善礼仪的过程中，从既有文化中吸收了亲吻圣物的习俗，并赋予了它崭新的神学意义。

祭台在礼仪空间中占据着中心地位。《圣堂奉献礼典》第四章明确指出：“祭台是基督的记号。”教会的作家更进而称呼：“祭台就是基督。”《天主教教理》第1383条进一步阐释：“教会举行感恩祭所聚集围绕的祭台，代表着同一个奥迹的两面：主献祭的祭台和主的餐桌。很明显，基督徒的祭台就是基督自己的象征。”圣安博（Saint Ambrose）也曾问过：“如果基督的祭台不是基督身体的肖像，那么是什么？”

《弥撒经书总论》第298条强调固定祭台在基督论上的象征意义，因为它“能更清晰而恒常地彰显出基督耶稣是活石（伯前2：4；参看弗2：20—22）”。圣安博在此处引用的伯多禄前书——“你们接近了祂，即接近了那为人所摈弃，但为天主所精选，所尊重的活石”（伯前2：4）——将基督描绘为教会的“活石”，而祭台作为被祝圣的石头，恰是对基督“活石”身份的礼仪性体现。祭台奉献礼中，主教以圣油傅抹整个祭台台面，正是表达祭台与基督同是“傅油者”——基督是“默西亚”（受傅者），祭台亦借圣油成为受傅的圣物。

（二）从旧约到新约：祭台的神圣叙事

旧约中，以色列先祖每当蒙受天主的显现，便在彼处筑起祭坛。“亚巴郎就在那里给显现于他的上主，筑了一座祭坛”（创12:7）；“依撒格就在那里筑了一座祭坛，呼求了上主的名”（创26:25）；“天主对雅各伯说：‘起来，上贝特耳去……为你昔日逃避你哥哥厄撒乌在那里显现给你的天主，筑一祭坛’”（创35:1）。祭台是天主与人相逢的地方，是天主向祂的子民显现、天主的子民向上主呼求的神圣之所。

到了新约，祭台的意义得到了终极的深化。祭台不仅是一个“地点”，更是指向耶稣基督在加尔瓦略山上奉献的祭献。祭台的台面以完整的大石制成，象征着加尔瓦略山；在旧约中，司祭将牺牲的血倾注在祭台上，而耶稣受难时，将圣血倾流在自己身上，于是祂的圣身便成了自己的祭台。当神父口亲祭台时，他亲吻的不是一块石头或木头，而是亲吻那在祭台上被纪念、被重演的基督的祭献。

（三）礼仪行动中的双重致敬

《弥撒经书总论》第49条规定，主祭、执事和辅礼人员到达圣所时，应向祭台深鞠躬致敬，主祭与执事口亲祭台，表示敬意，主祭斟酌情形也可向十字架及祭台奉香。弥撒结束时，同样的致敬再次重复。这种首尾呼应的礼仪结构，将整台弥撒框定在“向基督致敬”的灵修视域之中——弥撒始于亲吻祭台，终于亲吻祭台，表明整个圣祭礼仪从始至终都在基督的临在中展开。

三、亲吻福音书：对圣言的敬爱与服从

（一）圣言的祭台

如果说祭台是基督在圣体圣事中的临在，那么读经台则被称为“圣言的祭台”，象征基督——生活的圣言——向聚集的子民发言。圣道礼仪与感恩礼仪共同构成弥撒的两大支柱，二者不可分割：信友在弥撒中享用天主之圣言和基督之圣体的圣筵，获得教导和滋养。

读福音书后亲吻福音书，是教会对天主圣言表达敬爱的古老传统。《罗马弥撒经书总论》解读第273条明确指出，依照传统惯例，亲吻《福音书》以表示尊敬。福音读毕，执事高呼“基督的福音”，会众应答“基督，我们赞美祢”，随后执事亲吻《福音书》，默念：“愿所读的福音，使我们改过迁善。”

（二）圣言的临在与转化

当神父或执事亲吻福音书时，亲吻的对象不是纸页和墨迹，而是那借着经文向我们说话的基督本人。正如《弥撒经书总论》所言，“在教会中诵读圣经时，是天主亲自向祂的子民讲话，基督也借自己的话亲临其间，宣布福音”。

默念词“愿所读的福音，使我们改过迁善”揭示了亲吻福音书的终极目的——圣言不是供人欣赏的文字，而是改变生命的火种。福音的聆听必须导向生命的悔改与更新。亲吻表达了对圣言的顺服，正如旧约中亲吻象征“和好”与“接纳”，信徒以口亲福音书，是将自己置于圣言的权威之下，承认天主的话语是“脚前的灯，路上的光”（咏119:105）。

四、礼仪经书的规定与文化调适

（一）普世传统与地方适应

《弥撒经书总论》第273条在肯定亲吻祭台及福音书的传统惯例之余，也留下了灵活空间：若此方式与某地传统习惯或文化不合时，当地主教团征得宗座同意后，可决定以其他方式取代。教会允许以鞠躬、合掌、深深低头、奉香或特别手势来表达同样的敬意，重要的是保持对基督和圣言的敬礼精神，而非拘泥于动作形式。

这一规定体现了教会礼仪的智慧——既珍惜古老传统的神圣价值，又尊重不同文化背景下信友的理解方式。然而，正如《总论》所言，任何调整都必须经主教团统一决定并得宗座同意，以确保礼仪的普世性和合一性，避免因随意更改而减损礼仪的庄重。

（二）祭台的尊严与当代挑战

《弥撒经书总论》第306条提出理想：只有为举行弥撒用的东西，才可放在祭台上，而且只在使用的那一刻才出现。遗憾的是，当代礼仪实践中，祭台有时被当作“办公桌”——神父将眼镜、讲稿、水杯甚至电脑置于其上，祭台周围堆满花卉、水果、献仪等杂物。

这一现象提醒我们重新思考：当祭台象征基督自身时，我们对祭台的态度是否折射出我们对基督的态度？弥撒开始时的口亲祭台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这里不是任意一张桌子，这里是基督临在的圣所，是祭献天主的祭坛。唯有怀着这样的敬畏，整个礼仪才能从始到终活在真实的敬拜之中。

结语

口亲祭台与福音书，这两个看似简单的礼仪动作，实则是天主教礼仪传统中一份珍贵的“静默的神学”。它们以身体的语言，诉说着教会最核心的信仰：基督在祭台上奉献自己，基督在圣言中启示自己。神父以唇亲吻石面与书页，恰似以身体拥抱那不可见的临在——这临在虽不形诸于耳目，却真实地运行于圣言与圣事之中。

在图像充斥、话语泛滥的当代世界，我们习惯了用眼睛“观看”信仰，却很少用身体“参与”信仰。弥撒中的亲吻礼提醒我们：信仰不仅是头脑的认知，更是全人的回应。从口亲祭台到口亲福音书，神父的身体动作贯穿着弥撒的始终，如同一条无声的线索，将圣道与圣祭、天与地、可见与不可见缝合在一起。

每次弥撒开始与结束时，那轻轻的一吻，穿越近两千年的礼仪传承，将今日的信徒与宗徒时代的教会连接起来。亲吻祭台，是在亲吻加尔瓦略山上为我们牺牲的基督；亲吻福音书，是在亲吻那位曾行走于加里肋亚海边、向世人发言的圣言。愿这古老的一吻，不仅停留在礼仪的片刻，更化为生命中的每一刻——以唇赞美，以心顺服，以行动回应那不可见的爱（参咏63:6；若4:24；罗1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