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尘埃里：圣方济喜乐哲学的灵修根基与现代生命智慧

当十二世纪的亚西西平原扬起灰褐色的尘雾，一位赤足修士弯腰拾起路边的枯玫瑰——花瓣在晨露中颤抖，却在他掌心折射出天国的光芒。这便是圣方济留给世界的生命寓言：“光在尘埃里”（FF 1653）。主耶稣说：“我对你们讲论了这些事，为使我的喜乐存在你们内，使你们的喜乐圆满无缺。”(若15:11）圣方济说：“弟兄们切勿‘面带愁容，哭丧着脸，如同假善人’一般；反而，他们‘应在主内喜乐’，愉快、殷勤有礼及温和。”（FF 17,27,62，712）真正的喜乐从不是悬浮云端的幻影，而是深植于尘世土壤的精神之花，在贫困的裂缝中绽放，于苦难的荆棘上结果。本文以这束穿越八百年的“尘埃之光”为导引，循着“光源-践行-见证-启迪-传承”的幽微路径展开探幽：先追溯喜乐哲学的灵修泉源，看信仰如何在贫困与试炼中淬炼出超越性的光；再循着圣方济的脚印，观察这束光如何透过日常生活的裂缝照进邻舍的生命；最终让这古老光芒穿透现代性的迷雾，为当代人的心灵荒原播撒希望的火种。当物质主义的沙尘暴遮蔽精神天空的时代，这位在粪土中栽种百合的修士，正以他“在主内表现合乎修士身份的愉快和风趣”（FF 712）的生命姿态，邀请我们重新学习：如何在破碎中看见完整，在匮乏中拥抱丰盈，在尘埃飞舞处采撷永恒的光。

一、光之源：喜乐哲学的灵修根基与超越性本质

喜乐作为人类情感的高阶表现，超越了短暂的快乐体验，蕴含着对生命本质的深刻体认与存在论意义上的积极态度。在圣方济的灵修哲学体系中，喜乐不仅是灵性生命的情感显现，更是一种以信仰为根基的生存方式。他在《圣方济会规》中明确指出：“真正的喜乐是在考验及受难中的完美喜乐。”（FF 342）这种源自天主恩赐的内心平静，具有超越物质条件的稳定性——即便身处匮乏与困境，仍能持守心灵的澄明与精神的愉悦。

现代心理学研究为这一古老智慧提供了实证支持。哈佛大学“格兰特研究”历经74年追踪发现，保持积极情绪与良好人际联结的个体，其晚年身心健康指数显著高于对照组。这与圣方济强调的“内心平静优先于外在境遇”（FF）的主张形成跨时空呼应，共同揭示了喜乐作为生命质量核心指标的科学价值。

作为实践哲学的核心范畴，喜乐同时具有行动导向功能。圣方济在《劝诫录》中强调：“在困境中才有完美的喜乐。”（FF 48）这种将困境转化为成长契机的智慧，与某一哲人说：“我们唯一需要害怕的就是害怕本身”的现代启示形成共鸣，共同印证了喜乐作为应对挑战的精神动能——它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在接纳有限性中实现的精神超越。

综上，圣方济的喜乐哲学呈现出三重维度：在存在论层面是与天主共融的生命状态，在实践论层面是转化苦难的行动智慧，在价值论层面是促进个体与社群和谐的精神资源。这种喜乐观既扎根于中世纪灵修传统，又对现代社会的心理健康、人际联结与意义建构具有深刻的启示价值。

这种喜乐哲学并非抽象的理论建构，而是在具体生活实践中形成的生命智慧。圣方济通过日常行动将抽象的喜乐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生命见证，其实践样态呈现出多维面向。

二、光之行：喜乐实践的多维见证与生命转化

圣方济的喜乐实践构建了完整的行动体系，其核心在于将超越性信仰转化为具象化的生命见证。他继承圣保禄宗徒“像是忧苦的，却常常喜乐”（格后6:10）的精神传统，在物质贫困与精神富足的辩证关系中，展现出喜乐的实践智慧——这种喜乐不依赖外在条件，而源于对生命意义的终极确信与存在根基的安然持守。

在日常生活维度，喜乐体现为对邻舍的具体关爱。历史记载显示，当圣方济遇见街头哭泣的穷人时，他并未止步于物质施舍，而是以“充满爱意的目光和温暖的话语”建立情感联结——这种“在场的陪伴”恰是喜乐实践的精髓：它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通过生命与生命的相遇传递希望。这种实践印证了他“喜乐源自爱的分享”的核心主张。（FF 1653）

在逆境应对维度，喜乐表现为将苦难转化为成长契机的精神能力。圣方济教导会士：“圣言及主的行动是会士们的喜乐。”（FF 1795）这种以信仰为锚点的乐观态度，形成了具有传染性的精神磁场——通过他的生命见证，众多会士学会在疾病、为难等困境中发现天主的临在，从而获得超越环境的内在力量。

圣方济的喜乐实践为现代社会提供了重要参照。在工具理性主导的时代，人们常陷入“外在成就-内在空虚”的悖论，而他示范的“在复活主耶稣的光照下”（FF 1520）的生存方式，揭示了一条超越物质主义的幸福路径——通过学习这种将信仰转化为生活实践的智慧，现代人能够在快节奏的生存压力中重建内心的秩序与精神的家园。

哈佛大学的课程“积极心理学”中曾说：“幸福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能力。”圣方济正是通过他的喜乐实践与体验，展示了这种能力。他教会我们，无论生活如何变化，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喜乐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径。他教导我们“喜乐的来源是主耶稣的爱，是不被占有欲所束缚的人。”（FF 1451，1520， 1605，1722）让我们从圣方济的故事中汲取智慧，学会在生活中保持一颗喜乐的心，享受每一个当下。

为更具体地呈现圣方济喜乐实践的精神特质，需深入考察其生活中的典型样态，这些实践样态不仅印证了前述哲学内涵，更揭示了喜乐作为生存智慧的独特表现形式。

三、光之影：喜乐在圣方济生命中的典型样态与精神特质

喜乐在圣方济的生活中体现得尤为深刻。他坚信，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发现生活中的美好与喜悦。这种乐观的生活态度，使他在面对困境时，总能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快乐。例如，在他的一次讲道的旅途中，尽管遭遇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导致他身无分文，但他却从这次经历中领悟到了生命的真谛，他分享说：“那里有贫穷与喜乐，便无贪婪与吝啬。”（FF 177）在贫穷中，他找到了真正的财富，那就是面对困难仍然保持内心的喜乐和希望。

圣方济的这种喜乐观并非空洞的乐观，而是建立在深刻的生活体验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之上。圣方济在初期会议上就定下了一个特别的命令，这在第一会规中已写到：“切勿面带愁容，哭丧着脸，如同假善人一样；反而要在主内表现合乎修士身份的愉快和风趣。”（FF 17,712）他深知，生活中的苦难与挫折是不可避免的，但如何面对这些困境，却取决于个人的心态与选择。林清玄说的好：“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唯有常想一二，方能得乐。”这句话也深刻地揭示了圣方济对喜乐的理解：即使在困境中，也要保持乐观的心态，寻找生活中的美好。

此外，圣方济还通过自己的行动，将喜乐传递给身边的人。他认为喜乐来自空虚自己，谦卑自下，“弟兄由行乞回来的喜乐才是真喜乐”。（FF 1547, 1701）他常常与穷人、病人、孤儿等弱势群体在一起，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用自己的乐观态度感染他们。他的这种行为，不仅让这些人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也让他们学会了如何在困境中保持乐观。

总之，喜乐在圣方济的生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不仅自己保持乐观的态度，还通过自己的行动将喜乐传递给身边的人，这就是“喜乐与感恩的精神。”（FF 1653, 1794-1795）这种乐观的生活态度，不仅让他自己受益无穷，也让更多的会士和别人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与喜悦。

四、光之感：圣方济喜乐观对信仰生活的启迪

圣方济的喜乐观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信仰生活的道路，使我们在平凡日常中对喜乐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与实践方向。首先，它让我们认识到真正的喜乐并非建立在物质丰裕或环境顺遂之上，而是源于与天主的深度共融及对天主恩赐的全然信赖。过去，我常因工作压力、人际摩擦或物质匮乏陷入沮丧焦虑，仿佛喜乐的开关被外在因素掌控。但圣方济在贫困疾病中洋溢的喜乐促使我们反思：我的喜乐是否过度依赖“拥有”？当我们尝试如圣方济般在每个当下寻找天主临在——无论是清晨的一缕阳光、朋友的一句问候，还是祈祷时内心的片刻安宁，便发现喜乐不再遥不可及，它就蕴藏在这些微小恩典之中。这种植根于信仰的喜乐如同深植心田的大树，即便风雨来袭，仍能保持坚韧与平和。

其次，圣方济强调在主内表现“合乎修士身份的愉快和风趣”，这启发我们在信仰生活中不应陷入严肃刻板，而应活出轻松积极、充满爱的生命见证。我们曾误以为信仰生活必然沉闷苦行，甚至在与人相处时不自觉流露“属灵优越感”或“愁容满面”，唯恐显得不够虔诚。但圣方济的榜样昭示：天主是喜乐的天主，他所创造的世界充满美好与欢笑。因此，在与家人、朋友、同事相处时，我们努力放下不必要的拘谨，以真诚微笑、幽默语言和积极行动传递信仰喜悦。当信仰不再被视为负担，而成为生命滋养与力量源泉时，我们更能自然地分享基督的爱，这种分享本身亦带来更深层的喜乐。例如在教会团体中，主动关怀有需要的弟兄姐妹，与他们分担忧愁、分享喜悦，这种在爱中建立的联结，正是圣方济所倡导的喜乐实践。

再者，圣方济“空虚自己，谦卑自下”的喜乐之道，深刻重塑了我们对“舍”与“得”的认知。他在行乞中寻得真喜乐，这在世俗眼光看来不可思议，对信仰而言却是彻底交托与绝对信赖天主的表现。我们要学习在生活中放下对物质的过度执着与对自我的过度关注，尝试为他人付出时间、精力与物质帮助，在“给予”中体验心灵的释放与丰盈。当不再仅关注自身需求是否满足，转而思考如何荣耀天主、服务他人时，内心反而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喜乐。比如参与公益服务，帮助有需要的人等，虽牺牲个人时间金钱，但因微小帮助燃起的希望，会让我们体会到圣方济所言“在贫穷中找到真正的财富”——正是这种因爱与奉献而充盈于心的永恒喜乐。

圣方济在面对挫折与苦难时所展现出的“在考验及受难中的完美喜乐”（FF 342），赋予了我们面对生活困境的勇气与力量。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信仰之路也难免会遇到各种挑战与试炼。当疾病、失败或不公临到时，我们不要再像过去那样怨天尤人或陷入绝望，而是要学着像圣方济那样，将这些视为成长的机会和信靠天主的时刻。我们会提醒自己，圣方济在身无分文、遭遇自然灾害时，仍能领悟到生命的真谛，我们的这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在祈祷中，我们将自己的忧虑与痛苦交托给天主，寻求他的安慰与指引。渐渐地，就会发现，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只要心中有天主，有那份对他的信赖，就总能找到一丝喜乐的曙光，这份喜乐不是对苦难的否认，而是在苦难中依然坚信天主的爱与得胜，从而获得超越困境的平安与力量。圣方济的喜乐观，使我明白，信仰不是让我们逃避苦难，而是让我们在苦难中因着基督的复活而拥有喜乐的盼望。

五、光之传：圣方济的喜乐观对牧灵福传的指引

圣方济的喜乐观对我们今日的牧灵和福传生活而言，是一份珍贵的指南。它提醒我们：牧灵与福传的核心动力应是从天主而来的喜乐，而非沉重的责任或外在的压力。这份喜乐首先要求我们以“喜乐的牧者”形象走进羊群——正如圣方济所教导的“切勿面带愁容”（FF 17,712），因为信友们在疲惫与困惑中来到教会，更需要看见基督的喜乐在牧者生命中的见证。当我们带着内心的平安与满足，以温和的言语、耐心的倾听和真诚的关怀陪伴他们时，信友们更容易感受到天主的临在与爱。例如在探访患病教友时，我们不仅为他们祈祷、带去圣事的滋养，更努力分享生活中的美好与希望，用圣方济式的“愉快和风趣”驱散病痛中的阴霾，使他们在艰难中仍能触摸到“在主内的喜乐”。这种喜乐并非强颜欢笑，而是源于对天主救恩的确信与生命终极意义的把握，其感染力能让信友在牧者陪伴中重新得力。

其次，圣方济的喜乐观指导我在福传中放下“优越感”与“说教式”姿态，转而以“空虚自己，谦卑自下”（FF 1547）的服务精神接近他人。他能与最卑微者一同喜乐，正因他放下一切成为众人的仆人。这启发我主动走进不同群体，特别是边缘与被忽略者，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分享福音喜悦。不再是高高在上宣讲“你们应该如何”，而是俯下身倾听他们的故事，理解其挣扎，一同寻找生活中的天主痕迹。圣方济曾向飞鸟、太阳宣讲天主的荣耀，这份对万物的热爱与感恩提醒我：福传中要善于发现并赞美天主在受造物与人类生活中的美好，使人们从平凡中看见天主的奇妙作为，从而心生喜乐与感恩，愿意进一步认识这位赐予喜乐的天主。

再者，圣方济“在考验及受难中的完美喜乐”（FF 342）成为我们牧灵福传中面对困难的力量源泉。牧灵之路非坦途，福传常遇挑战——误解、拒绝乃至外界压力。此时圣方济的榜样昭示：这些困难正是彰显天主大能、深化信德的机会。我们不能因挫折气馁或失去喜乐，反而要将“考验”视为天主的邀请，更深依靠他，在困境中见证“超越环境的喜乐”。例如教会团体面临内部矛盾或外部挑战时，我们首先持守内心的平静与喜乐，坚信天主计划大于困难，继而带领信友在祈祷中寻求合一、在爱中彼此包容，将困境化为团体成长与信德坚固的契机。这份在困境中持守的喜乐本身就是有力的福传，向世人证明：我们所信靠的天主能在绝望中赐予希望，在黑暗中点亮光明。

最后，圣方济将喜乐与“弟兄姐妹的爱”紧密相连，指导我们在牧灵福传中注重建立充满爱的团体。他强调“弟兄由行乞回来的喜乐才是真喜乐”（FF 1547），这份喜乐源于弟兄间的互助与共融。因此我们要致力于在堂区营造彼此关怀、支持的信仰家庭氛围：鼓励信友不仅主日相聚，更在日常生活中彼此探访、分担忧喜，尤其关怀有需要的成员。当团体充满真挚的爱与喜乐时，“团体的喜乐”便成为吸引人归向天主的磁石——新慕道者会被温暖氛围打动，老信友也在爱的联结中更坚定信仰。正如圣方济所期望的“在主内表现合乎修士身份的愉快和风趣”（FF 712），这份在爱中彼此接纳、鼓励的喜乐，正是基督奥体生活的具体体现，也是向世界见证福音的最佳方式——“你们若彼此相爱，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若13:35）而这份爱，必然洋溢着从天主而来的满溢喜乐。

结语

综上所述，圣方济的喜乐哲学以信仰为根基，在存在论、实践论与价值论层面构建了完整体系，其喜乐实践通过日常生活、逆境应对等维度展现，为现代人提供了超越物质主义的幸福路径。让我们效法圣方济，在平凡中发现神圣，于困境中持守喜乐，以爱与奉献播撒希望，使这穿越八百年的“尘埃之光”照亮当代心灵荒原。

延伸阅读：《圣方济文集》（本文用的FF是圣方济的文集索引号）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