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槽到祭台：圣诞场景中的逾越奥迹与救恩叙事

当第一颗星辰在伯利恒的夜空中升起，牧羊人循着天使的指引，在马槽中找到了裹着布片的婴孩。这一场景，被无数世代的天主教信友以木雕、陶土、彩绘的形式再现于圣诞时节，成为基督宗教世界最温暖人心的图像之一。然而，在这看似静态的“圣家像”背后，却隐藏着一条动态的救恩轨迹——从马槽的卑微开端，到加尔瓦略山的牺牲，再到空坟墓的荣耀复活。本文将通过圣诞马槽这一具体礼仪表达，追溯其历史演变，剖析其中蕴含的“耶稣的一生都是救赎的奥迹”（教理CCC 517）：“降生奥迹（降孕及诞生）”和“隐居生活和公开生活的奥迹”与“逾越奥迹（受难、被钉、死亡、埋葬、下降阴府、复活及升天）”（CCC 512），并探讨这一传统在当代礼仪灵修生活中的实践与意义。

图：徐美玲、吕超红

一、历史渊源：从真马槽到象征再现

圣诞马槽传统的起源可追溯至早期教会对耶稣诞生地的崇敬。公元4世纪，圣海伦纳在伯利恒主诞教堂建造了纪念耶稣诞生的圣所，其中的岩石马槽成为朝圣者触摸救恩历史的物质媒介。然而，将这一场景以艺术形式再现并融入礼仪生活的关键人物是13世纪的圣方济各亚西西。1223年，在意大利格朝奥（Greccio），方济各因感于民众对道成肉身的奥迹缺乏直观理解，搭建了第一个“活圣诞场景”——真实的牛驴、稻草铺就的马槽，乃至邀请当地居民扮演“圣家三口与牧羊人”。这一创新并非简单的戏剧表演，而是“贫穷小兄弟会”神学理念的视觉化：天主并非遥不可及的存在，“众人喜乐地环绕着这山洞，原来的事件（耶稣的诞生）与领受其奥迹的人之间，完全没有距离”（《美妙景象》2号）而是降生于最卑微的环境，与受造界中最弱小者认同。

中世纪的手抄本插图进一步丰富了马槽场景的象征层次。东方三贤士代表着万民来朝，他们的礼物——黄金（寓意尊敬耶稣的王者身份，象征基督的王权）、乳香（象征基督的天主性）、没药（象征耶稣的人性和受难）——已暗喻基督一生的轨迹（玛2:11；咏72:10-11,15；依60:6；《美妙的景象》9号）。动物也不仅是环境点缀：“牛认识自己的主人，驴也认识自己主人的槽”（依1:3）牛象征犹太人，驴象征外邦人（依1:3；匝9:9；路2:8；玛2:14；21:8），牧羊人象征最纯朴，最谦卑和最贫穷的人等共同见证救主诞生（路2:8，18，20；CCC 525）。这些元素使静态场景成为一部“沉默的福音”，向不识字的信众讲述完整的救恩故事。教宗方济各直言，“天主的行径真使人惊讶！祂怎能放弃自己的荣耀，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这真使我们吃惊；我们见到天主生活得完全与我们一样：祂像其他孩子一样：睡觉、由母亲哺乳、哭啼和玩耍！”（《美妙的景象》8号）

二、发展演变：礼仪化与本土化进程

随着时间推移，圣诞马槽逐渐从民间热心敬礼融入教会的礼仪日历。16世纪特利腾大公会议后，为对抗新教的象征简化和回应信众的灵性需求，天主教会更系统地接纳并规范了这一传统。马槽不再局限于圣诞期间，而是与整个将临期、圣诞期的礼仪进程相结合：将临期第一主日空置的马槽，象征旧约时代对默西亚的期待；圣诞夜安放圣婴像，庆祝道成肉身的实现；主显节加入三王或三贤士朝拜，揭示基督向万民显现的奥迹（参阅《礼仪宪章》102）。

这一传统随传教士足迹传遍全球，经历深刻的本土化。在墨西哥，马槽旁出现玉米与仙人掌；在中国，有特质的窑洞马槽；在蒙古，玛利亚身着蒙古服；在欧洲，在每个醒目的角落都搭建有各式各样的圣诞树和马槽；在非洲，圣家面容具有本地特征。这种适应性并非对核心信息的稀释，反而是对“道成肉身”神学的深化——基督不仅曾在历史中成为具体的犹太木匠之子，今天也愿意进入每一种文化处境，成为“本乡人”。教宗方济各在《美妙的景象》宗座书函中特别强调：“圣诞马槽邀请我们‘感受’和‘触摸’天主降生成人的贫穷，并在穷人的面容上默观耶稣的面容。”（3号）

三、今日礼仪与灵修的实践：马槽中的逾越奥迹叙事

当代天主教会在举行圣诞马槽传统时，越来越有意识地将其与逾越奥迹连接。这种连接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空间布局的象征性。现代教堂中的马槽常被安置在祭台附近或圣堂入口处，形成一条从马槽到祭台再到苦像的视觉轴线。教宗方济各在《美妙的景象》宗座书函中形象的晓谕我们：“天主子来到世上，躺在喂饲动物的“槽”。干草堆成了他的第一张床，以揭示祂就是“从天上降下来的食粮”（若6:41）。圣奥思定和其他教父，被这象征所打动：“躺在马槽里，他成了我们的食粮”（讲道189, 4）。事实上，耶稣诞生的场景，唤起耶稣生平的许多奥迹，并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2号）马槽中的婴孩指向祭台上的圣体——同样以卑微形象（面饼形）临在于我们中间；而祭台本身又是加尔瓦略山的象征，弥撒是十字架祭献的非血方式重演。信众进入圣堂时先经过马槽，参与弥撒时面对祭台，离开时仰望苦像，完成一次浓缩的救恩史巡礼。

其次，礼仪时间的动态性。许多堂区发展出“渐进式马槽”：将临期只摆放空马槽和等待的动物，象征旧约的期盼；圣诞夜隆重安置圣婴像，唱响“救主今日为你们诞生了”；圣诞期加入牧羊人、天使和一些小动物如羊、牛、驴等模型；主显节增添三王/贤士队伍。更意味深长的是，一些地方在主受洗节（圣诞期结束）或献主节，会将圣婴像从马槽中取出，换上小型苦像或复活基督像，暗示“这婴孩将成为记号，受反对”（路2:34）。这种动态展示打破“圣诞温馨叙事”的局限，将圣诞直接与受难复活相连。正如梵二《礼仪宪章》所倡导：“教会在一年的周期内，发挥基督的全部奥迹，从降孕，诞生，直到升天，圣神降临，以至期待光荣的希望，及主的再来。教会如此纪念救赎奥迹，给信友敞开主的德能与功劳的财富，并使奥迹好像时常活现临在，使信友亲身接触，充满救恩。”（礼仪 102号）

第三，神学培育的整合性。

（一）今日的教理讲授常以马槽为起点，引导信众特别是慕道者思考：为何天主子选择如此贫穷的诞生？马槽的木料与十字架的木材有何关联？牧羊人听见的“大喜讯”（路2:10）与复活节天使的“祂不在这里，已经复活了”（路24:6）如何呼应？这种引导揭示出基督宗教救恩的核心逻辑——天主的“弱小化”（kenosis）正是祂拯救世界的方式，马槽的谦卑与十字架的屈辱同属一个爱的奥迹。 《圣经》和《教理》阐述：“祂降生时成了穷人，借此使我们因祂的贫困而成为富有的（参阅格后8:9）；祂在隐居生活中，以服从（参阅路2:51）赔补我们的悖逆；祂用祂的话净化祂的听众（参阅若15:3）；祂借着治病和驱魔，‘承受了我们的脆弱，担荷了我们的疾病’（玛8:17，参阅依53:4）；祂以复活使我们成义。”（罗4:25；CCC 517）

（二）当代灵修实践中，圣诞马槽更延伸至家庭与社会的场域，成为连接礼仪与生活的桥梁。许多天主教家庭会在家中设立小型马槽，从将临期起，每日与家人一同默想并添加元素：摆放牧羊人时，学习天主对弱小者的亲近；讲解三贤士的礼物时，思考基督王权的服务本质。这种家庭灵修不仅是对教会礼仪的呼应，更将道成肉身的奥迹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马槽中的婴孩不再是遥远的历史形象，而是与家庭的每一个成员相伴，师法圣家三口和牧羊人及三贤士的榜样在平凡的日子里践行相爱和和谐、谦卑与服务的精神。

（三）马槽传统也成为教会推动社会关怀的重要媒介。不少堂区会在马槽旁设置“爱心角”，收集衣物、食品等物资捐赠给贫困群体，或是组织信友前往收容所、养老院，以“马槽的温暖”抚慰弱小者的心灵。这一实践正是对逾越奥迹核心精神的回应：基督降生成人的卑微，本就是为了与受苦者认同；而信众通过服务邻舍，正是参与基督的救赎工作，让马槽中的爱转化为改变世界的力量。教宗方济各在《众位弟兄》通谕中亦强调：“爱德不是空乏的情感……而是与他人同行的具体行动”（参183-185号），而圣诞马槽正是这一行动的生动象征——它邀请我们在马槽的稻草中看见十字架的木柴，在婴孩的啼哭中听见复活的号角，最终在服务他人的实践中，成为逾越奥迹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四）毋庸置疑，在数字时代，圣诞马槽的实践还呈现出新的形式。一些教会通过举办“虚拟马槽默想会”，邀请不同地区的信友分享各自文化中的马槽传统，或是制作互动式马槽动画，分享如何在将临期主日圣言的启迪下践行：醒悟、悔改、喜乐、厄玛奴耳、慈善等爱德的实际行动，让年轻一代通过数字媒介理解逾越奥迹的深意。这种创新并未削弱传统的神圣性，反而拓宽了马槽的传播维度，使道成肉身的奥迹跨越地域与年龄的界限，触达更广泛的人群。

总之，无论是实体马槽，还是虚拟呈现，圣诞马槽始终承载着同一个核心信息：天主的爱以卑微的形式临在，而这临在召唤着每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活出逾越的希望——从马槽的静默到祭台的牺牲，再到复活的荣耀，救恩的叙事从未停止，它就在我们与邻舍的相遇中，在每一次为爱付出的行动中，持续展开。

结语：马槽作为逾越之旅的起点

圣诞马槽从来不只是关于过去的记忆，更是关于未来的许诺。当我们俯身观看马槽中的婴孩时，我们实际上在凝视一个尚未完成的故事——这位婴孩将要长大，宣讲天国，拣选门徒，医治病人，拥抱罪人，复活死人，最终被拒绝、被钉死，然后从死者中复活和升天（宗2:14-36；格前15:1-28）。马槽是这场伟大逾越的起点，是“降生成人的奥迹”可视化的开端。

在当今这个充满虚拟图像的时代，马槽的具体性、物质性反而成为一剂良药。它提醒我们，基督信仰不是抽象哲思，而是根植于历史的具体事件：天主真的成为了一个需要母亲喂养、需要马槽保暖的婴孩。同样，我们的信仰也不应停留在感性温馨，而需跟随这位马槽婴孩的脚步，走向加尔瓦略山的牺牲与空坟墓的胜利。《教理》阐释：“在天主前‘变成像婴孩那样’，乃是进入天国的条件（参阅玛18:3-4）；因此我们必须自谦，变成小孩；而且，还须‘由上而生’（若3:7），即由天主而生（参阅若1:13），好‘成为天主的子女’（若1:12）。当基督在我们内‘形成’时（迦4:19），圣诞的奥迹就在我们内完成了。圣诞就是这种‘奇妙交换’的奥迹： 多么令人叹赏的交换！人类的创造者取了有灵的肉躯，甘愿生于童贞女，不由人道而出生，将自己的天主性赐给了我们（圣诞八日庆期晚祷对经）。”（CCC 526）

每一次圣诞马槽的搭建，都是一次信仰宣告：天主没有从远处拯救我们，而是亲自踏入人类历史的泥泞，从最卑微处开始祂的拯救工程。而当我们年复一年重现这一场景时，我们不仅在纪念过去，也在祈求现在，期盼未来——求那位曾躺在马槽中的婴孩耶稣，今天也临在于我们生命的贫寒和困境处，并带领我们跨越一切死亡，抵达永光的复活之乡。正如教会训导我们：“基督所生活过的一切，祂要我们能在祂内活出来，而祂也要在我们内将之活出来。天主子借着降生成人，在某种程度上与每个人结合，我们奉召与祂形成一体。”（CCC 521，GS 22,2）在这意义上，马槽永远向我们低语：救恩的故事已经开始，而你我都被邀请进入这故事，搭建心灵的马槽，也从马槽出发，偕同圣母玛利亚和圣若瑟，恭迎祂的诞生，跟随这位婴孩，走完这条逾越之旅。正如教宗良十四教导我们：“天主是慈悲的爱，祂的爱之计划在历史中展开并得以实现……我们在马槽中婴孩的渺小中，以及在十字架的极端屈辱中认识了祂，在那里祂分担了我们彻底的贫穷，那就是死亡。”（《我爱了你》劝谕1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