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籍传教士到中国籍主教:中国教会本地化走过怎样的道路?
2026-10-30 12:04:18 作者:若翰

一百年前,1926年10月28日,教宗庇护十一世在罗马圣伯多禄大殿亲自祝圣六位中国籍主教。这一事件成为中国天主教会近代历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然而,六位主教的祝圣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也不是中国教会本地化的起点。它背后有数百年的福传历史,有本地司铎一代代的成长,有传教士对培育中国神职人员的探索,也有教会对于传教使命、地方文化与牧职责任不断深入的认识。
从早期传教士来到中国,到中国籍司铎承担堂区牧职,再到中国籍主教开始领导地方教会,这条道路经历了漫长的探索。其间既有值得珍惜的奉献,也有历史条件带来的限制;既有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也有关于教会领导权、传教方式与本地培育的反思。
回顾这段历史,不是为了简单地比较外籍传教士与中国籍神职人员谁更重要,而是为了理解一个根本问题:福音怎样才能在一个民族的土地上扎根,并由当地信友逐渐承担起传承信仰、服务教会的责任?
一、福音进入中国:从外来传教到本地信仰团体
基督宗教进入中国,有着比近代更为久远的历史。唐代景教、元代基督宗教的传播,以及明末清初天主教传教士的工作,都留下了不同的历史印记。它们的背景、教义传统和历史发展各不相同,不能简单地视为同一条连续不断的传教路线。
本文所讨论的,主要是明末清初以来逐步发展的天主教传教事业,以及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中国天主教地方教会的成长。
十六世纪末,耶稣会士利玛窦进入中国内地传教。他努力学习中文,研读中国典籍,并尝试以中国士人能够理解的方式介绍天主教信仰。他的工作显示,福传不只是把信仰知识从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也需要理解当地的思想传统、社会关系与文化表达。
当然,文化交流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能轻易解决。围绕中国礼仪问题的争论,就反映出传教士、教会当局与中国文化传统之间曾有复杂的认识差异。早期传教史既有文化交流的成果,也有需要从历史中继续反省的经验。
但有一点十分重要:天主教信仰进入中国之后,并非永远停留在外籍传教士讲授、当地民众聆听的单一模式中。中国人逐渐领洗、接受教理培育、承担教会服务,也有人走上司铎之路。
福音若要在一个地方长久扎根,就不能只依赖外来人员的不断补充,还需要当地信友能够理解信仰、实践信仰,并在教会内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也是后来中国籍司铎与主教培育问题逐渐受到重视的重要背景。
二、罗文藻主教:本地神职人员的早期历史见证
谈到中国籍主教,不能把历史完全从1926年开始计算。
十七世纪,中国已经出现了本地司铎和主教。罗文藻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罗文藻生于福建,青年时期领洗,后来赴菲律宾接受培育,加入道明会,并晋升司铎。1685年,他在广州接受主教祝圣,后来承担南京宗座代牧区的牧职。他的经历说明,中国籍司铎和主教并不是二十世纪才首次出现的现象。
罗文藻的道路也让我们看见,本地神职人员的成长并非只有一种模式。他接受了跨地域的教育与培育,进入修会生活,随后回到中国承担牧灵责任。他的生命既与普世教会相连,也深深扎根于中国的社会与文化环境。
不过,罗文藻之后,中国籍主教的延续并没有形成稳定、持续的制度性发展。此后的数百年间,中国天主教会经历了传教环境的变化、礼仪争论、教会组织调整以及各种社会历史挑战。虽然本地司铎不断成长,主教职务却长期主要由外籍传教士承担。
因此,1926年的意义不在于“中国人第一次成为主教”,而在于:在近代中国天主教会的发展过程中,六位中国籍司铎同时接受教宗祝圣,并被委托领导具体的地方教会辖区,成为本地教会领导逐步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个区别十分重要。它既尊重罗文藻等先行者的历史地位,也准确呈现了1926年事件的独特意义。
三、本地司铎为什么如此重要?
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外籍传教士在中国天主教会的发展中承担了大量工作。他们建立传教站、培育慕道者、主持圣事、兴办教育,也为中国籍司铎的培育提供了重要条件。
然而,随着教友团体不断发展,一个现实问题也日益明显:如果地方教会要持续成长,是否只能依靠从国外派来的传教士?
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神职人员数量,也关系到地方教会的长远发展。
一位中国籍司铎通常能够更直接地理解当地语言、家庭关系、社会习俗和信友所面对的现实困难。他可以在本地文化环境中解释福音,也更容易与教友建立长期而稳定的联系。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籍司铎天然比外籍司铎更适合所有牧灵工作;牧灵能力仍然取决于信仰、培育、品格、经验与具体环境。
真正重要的是,地方教会需要有经过良好培育、能够承担责任的本地神职人员,而不是永远只让他们担任辅助角色。
1919年,教宗本笃十五世颁布宗座牧函《夫至大》(Maximum illud),对传教事业提出重要反思。文件强调,本地神职人员应接受完整、扎实的培育,不应只被训练来协助外籍传教士完成较次要的工作;在具备相应条件时,他们也应能够承担教会的领导责任。
这份文件的意义,不是贬低外籍传教士的奉献,而是重新明确传教的目标:传教工作的成功,不应只以外籍人员建立了多少机构来衡量,更要看当地是否形成了成熟的信仰团体,是否培育出足以承担牧职的本地司铎与教会领导者。
《夫至大》也指出,天主教会并不属于某一个国家或民族。教会的使命是普世性的,因此各民族都应当能够在教会内接受培育,并按照圣召与教会规定承担相应责任。
这为后来中国籍神职人员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教会训导背景。
四、从培养助手到培育牧者:观念的转变
本地司铎的培育,不只是让更多中国人进入修院,也不仅是为堂区增加能够主持礼仪的人员。
司铎圣召意味着承担教会赋予的牧职。司铎需要接受扎实的哲学与神学培育,形成稳固的灵修生活,学习辨别牧灵需要,并逐渐成长为能够带领信友、服务团体的牧者。
因此,本地司铎培育所面对的核心问题是:他们是否真正获得完整的培育?是否有机会参与教会的决策与组织?是否能够在适当的条件下承担更大的牧灵责任?
这些问题在当时并非抽象的理论讨论,而是关系到中国教会未来的实际问题。
如果本地司铎长期只能承担辅助工作,而无法得到充分培育和相应的牧职责任,那么地方教会的成长就会受到限制。相反,如果教会能够认真培育本地司铎,并按照教会法与教会训导委托他们适当的职责,地方教会就更有可能建立稳定的牧灵基础。
不过,这种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完成。不同地区的神职人员数量、修院条件、经济资源和教会组织都不相同,本地司铎的发展也因此呈现出不同的速度与面貌。
历史的进步,往往不是某个决定立即改变一切,而是新的认识逐渐落实为培育制度、人员任命与日常牧灵实践。
五、1922年之后:推动中国教会本地发展的新阶段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天主教会本地化的进程进入一个重要阶段。
1922年,宗座代表刚恒毅总主教抵达中国,承担推动教会事务与传教事业的工作。他重视中国籍神职人员的培育,也推动教会领导结构逐步发展,使本地司铎有机会承担更重要的牧职。
1924年,刚恒毅总主教在上海主持中国教会第一次全国性会议,通常称为“上海会议”或“中国教务会议”。会议讨论了中国教会的传教、组织和牧灵问题,也成为当时教会重新思考本地发展方向的重要节点。
在这一进程中,教会逐渐更加明确:地方教会不能仅仅被看作外籍传教士工作的区域,而应当在普世教会共融中,逐步形成能够承担本地牧灵责任的团体。
这里的“本地化”,并不是让中国教会脱离普世教会,也不是把教会变成某一种民族或文化的专属机构。它的核心是:在忠于天主教信仰与普世教会共融的前提下,培育本地神职人员,重视当地信友的参与,使教会的福传、培育和牧灵工作能够真正回应当地人的需要。
这一方向也与《夫至大》的精神相呼应。
六、1926年10月28日:六位中国籍主教接受祝圣
经过长期探索,1926年10月28日,教宗庇护十一世在罗马圣伯多禄大殿祝圣六位中国籍主教。
他们是:赵怀义主教;成和德主教;孙德祯主教;陈国砥主教;胡若山主教;朱开敏主教。
六位主教分别被委托领导宣化宗座代牧区、蒲圻宗座监牧区、蠡县宗座监牧区、汾阳宗座代牧区、台州宗座代牧区和海门宗座代牧区。
这里还需要注意一个历史细节:1926年,这六个辖区的名称并不完全相同。宣化、汾阳、台州和海门是宗座代牧区;蒲圻与蠡县则是宗座监牧区。不能把它们一律称作当时已经正式成立的教区。
六位主教的祝圣,是近代中国天主教会本地领导发展中的重要里程碑。它让中国籍司铎承担地方教会领导责任的方向,以更加清楚、具体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一事件也有其象征意义:六位主教在罗马接受教宗祝圣,随后承担中国各地的牧职。这既体现了地方教会的发展,也体现了他们与普世教会之间的共融。
然而,我们不应把这一天理解为本地化已经完成的终点。主教祝圣只是重要的一步。一个地方教会能否持续成长,还取决于司铎培育是否稳定、堂区组织是否健全、教友是否得到培育,以及教会能否在当地社会中持续实践福音。
六位主教的历史价值,正在于他们把一个长期讨论的方向,落实为具体的牧职安排。
七、从主教到堂区:本地化最终要落实在哪里?
如果本地化只停留在主教任命与教会行政组织层面,它的意义仍然是不完整的。
主教承担牧职之后,地方教会仍然需要继续培育司铎、建立堂区、照顾教友,并帮助信友在家庭与社会生活中实践信仰。
宣化宗座代牧区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相关资料记载,1925年,原北京宗座代牧区宣化府总铎区有十三个堂区,教友31,063人、司铎16位,其中包括中国籍司铎。1926年,宣化宗座代牧区成立,成为六位中国籍主教所承担的辖区之一。
蒲圻的情况则有所不同。相关历史资料显示,蒲圻宗座监牧区成立初期,教友团体规模较小,堂区和神职人员资源也比较有限。这说明不同地方教会面对的现实需要并不一样,不能用同一套发展模式衡量所有地区。
这些差异也提醒我们:本地化不是给每个地方安排一位中国籍主教,就自然完成了。它需要一整套持续的教会生活作为支撑,包括司铎培育、教友信仰教育、圣事生活、堂区组织,以及不同圣召之间的合作。
一位本地司铎可以更直接地理解当地语言和生活环境,但仍需要持续培育;一位本地主教能够承担地方教会领导责任,但仍需要与司铎、修会和教友共同工作;一个地方教会拥有自己的领导者,也仍然需要与普世教会保持信仰与圣事上的共融。
所以,本地化的真正目标,不只是“由谁来领导”,更是“地方教会是否逐渐具备承担福传与牧灵使命的能力”。
八、本地化不是孤立发展,而是在共融中扎根
讨论中国教会本地化时,还需要避免另一种误解:似乎本地化就是排斥外籍传教士,或者意味着地方教会应当与普世教会分开发展。
事实上,天主教会的普世性与地方性并不矛盾。
外籍传教士在中国天主教历史中作出了重要贡献。许多人学习中文,走进中国乡村,建立传教站,培育慕道者,照顾病人和贫困者,也为中国籍司铎的培育付出了长期努力。尊重中国籍神职人员的成长,并不意味着否认这些历史贡献。
同样,中国籍神职人员承担牧职,也不意味着地方教会可以不再重视普世教会的信仰传承、圣事共融和教会训导。
真正成熟的地方教会,既扎根于本地人民的生活,也与普世教会保持共融;既珍惜自身语言、文化与历史,也忠于从宗徒传下来的信仰。
从这个角度看,1926年六位中国籍主教的祝圣,既是地方教会成长的标志,也是普世教会支持本地教会承担使命的具体表现。
本地化不是把教会变成另一个封闭的群体,而是使普世教会的信仰能够在当地得到更深入、更真实的生活表达。
九、从百年历史看今天:本地教会需要持续培育
回顾这段历史,今天的我们可以得到几方面的启发。
第一,培育本地神职人员需要长期投入。
从罗文藻到1926年的六位主教,中间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过程。这说明本地司铎与主教的成长不能只依靠临时安排,而需要持续的修院培育、灵修陪伴、学术训练与牧灵实践。
第二,地方教会的发展需要全体天主子民共同参与。
主教与司铎承担教会特定的圣职与牧灵责任,教友也在自己的圣召中承担见证福音的使命。一个有生命力的堂区,不仅需要神父,也需要受到培育、愿意服务、懂得与他人合作的教友。
第三,本地化必须回应真实的牧灵需要。
不同地区的教友人数、文化背景、交通条件和社会环境不同,牧灵工作也需要因地制宜。历史中的宣化与蒲圻已经显示出地方教会发展的差异。今天同样如此:不能只看组织形式是否相同,更应关注教友是否得到信仰培育,家庭是否获得陪伴,青年是否有成长空间,病弱者是否受到关怀。
第四,地方教会既要扎根本地,也要保持普世共融。
本地文化能够帮助福音以人们容易理解的方式进入生活,但文化表达仍需与天主教信仰相协调。地方教会的成熟,不是封闭于自身,而是在普世教会共融中承担更切实的福传责任。
一百年前,中国教会开始以更加清晰的方式推动本地神职人员承担领导责任。今天回顾这一历史,不是简单地重复过去的做法,而是继续思考:怎样让福音在当代中国人的家庭、工作、社会关系和日常生活中扎根?
结语:本地化的道路,是让福音在这里生根成长
从早期传教士来到中国,到罗文藻主教的历史见证;从本地司铎的逐步成长,到1919年《夫至大》对传教事业的反思;从1924年上海会议,到1926年六位中国籍主教接受祝圣,中国天主教会的本地化走过了一条漫长而复杂的道路。
这条道路并非没有困难,也不是由一个人或一个事件独自完成的。它包含许多传教士的奉献、本地司铎的成长、教友团体的坚持,以及教会对传教使命和地方教会责任的持续认识。
1926年10月28日值得纪念,不仅因为六位中国籍主教在罗马接受了祝圣,更因为这一天让人们看见:地方教会的成长,需要当地信友在普世教会共融中逐渐承担起自己的使命。
历史最终把我们带回一个朴素的问题:
福音来到一个地方之后,怎样才能真正成为当地人民的生命?
答案不只在主教任命的文件里,也不只在历史年表中,而在一代代司铎与教友如何生活信仰、培育下一代、服务有需要的人,并在日常生活中为基督作见证。
本地化的道路,归根到底,是让福音在中国人的生命中扎根,让地方教会在信仰、圣事与共融中不断成长,并以自己的语言、文化与生活经验,继续回应基督的召叫。
编者说明
本文主要依据教宗本笃十五世《夫至大》宗座牧函、1924年上海中国教务会议相关历史资料,以及关于1926年首批六位中国籍主教祝圣的研究与地方教会史料撰写。
文中所说的“本地化”,主要指培育本地神职人员、逐步发展地方教会的牧灵责任,并使福音在当地文化与生活中得到真实表达;它不意味着地方教会脱离普世教会的信仰与共融。
关于罗文藻主教,本文区分其获任命与实际接受祝圣的时间:他于1674年获任命,1685年接受主教祝圣。关于1926年的六个教会辖区,本文沿用当时的历史名称,不将宗座代牧区、宗座监牧区与后来正式成立的教区混为一谈。
本文为历史概述。若读者需要,建议进一步结合《夫至大》正式译本、1924年上海会议文献、六位主教的生平资料,以及各地方教会和修会档案,核对人物译名、日期与相关历史细节。
主要参考资料
1. 教宗本笃十五世,《夫至大》宗座牧函(1919年):理解教会对传教、本地司铎培育及地方教会领导责任的反思。
2. Paul P. Mariani, S.J., “The First Six Chinese Bishops of Modern Times: A Study in Church Indigenization”:研究1926年六位中国籍主教祝圣的历史背景、本地化进程及其面临的挑战。
3. 信仰通讯社,关于1926年六位中国籍主教祝圣百年纪念的系列文章:提供六位主教的生平、辖区及地方教会历史资料。
4. 信仰通讯社,关于蒲圻宗座监牧区与成和德主教的文章:可用于核对蒲圻早期教会发展及1924年前后的重要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