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中的移民观（一）

新约时代的流动教会

一、新约的世界是在“流动”中诞生的信仰

当我们打开《新约圣经》，看到耶稣、玛利亚、保禄、伯多禄这些熟悉的名字时，也许不会立刻想到：整个新约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充满迁徙、流动和相遇的世界。

耶稣诞生在伯利恒，却不久圣家三口被迫逃往埃及；保禄一生都在路上，从安提约基雅到格林多、厄弗所、罗马；许多初期基督徒因为迫害离开家乡，却在新的地方建立家庭教会。可以说，基督信仰的历史，从一开始就是“旅途中的信仰”。

这不是偶然，而是天主启示计划的一部分。新约的形成时代正好处于罗马帝国的“罗马和平”（Pax Romana）时期。那时帝国建起了四通八达的道路系统，使用统一的货币和法律，地中海各地来往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容易。史家形容那是人类第一次的“全球化雏形”。

这种开放与流动，使福音得以迅速传播。保禄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在帝国疆域内自由往来，把福音带到一个又一个城市。可以说，罗马的道路成为天主福音的道路。在那种社会环境下，信仰不再局限于一个民族或地区，而开始跨越语言、文化与阶级的界线。

但罗马帝国的繁荣背后，也存在严重的不平等。社会等级分明，奴隶和外邦人被边缘化，犹太人也常遭歧视。基督徒在这样的张力中成长，形成了一个新的共同体——一个不再以血缘、国籍为界，而以基督为中心的家庭。正如保禄所说：“不论是犹太人或希腊人，为奴的或自由人，你们众人在基督耶稣内成为一体。”（迦拉达书3:28）

这句话，成为初期教会的信仰宣言——在一个分裂的世界里，天主建立了一个超越边界的共融团体。

二、犹太人的散居是信仰在异乡扎根

要理解新约世界的“流动性”，我们还得回顾更早的历史。在公元前586年，耶路撒冷被巴比伦人攻陷，许多犹太人被掳走。这场“巴比伦之囚”使犹太民族开始在各地分散居住。后来，即使有些人回到故乡，仍有大批犹太人定居在波斯、叙利亚、小亚细亚和埃及的亚历山大城。他们在这些异乡建立会堂（Synagogue），在那儿诵读《托辣》（律法）、庆祝节期、维持宗教生活。

到了耶稣时代，犹太散居已成为普遍现象。《宗徒大事录》记载，五旬节那天，耶路撒冷有来自帕提亚、玛待、厄蓝、米所波大米、加帕多齐雅、亚细亚、埃及等地的犹太人（宗2:9-10）。那一天，圣神降临，众人虽然说着不同语言，却都听懂了同一个福音。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象征：圣神使散居的人在共融中重聚。

但散居生活并不容易。许多犹太人必须在异邦文化中坚持信仰——既要与外邦社会互动，又要保持对唯一真天主的敬拜。这种张力促使他们思考：身为“寄居者”，我们该如何活出信仰？

新约作者继承了这种经验，却在基督内赋予新的意义。寄居，不再只是悲伤的命运，而是一种属灵的召叫——我们在世上都是旅客，真正的家乡在天主那里。保禄在《罗马书》中提醒信友：“天主不偏袒人。”（罗2:11）救恩不是某个民族的特权，而是向所有人开放的恩赐。散居的经验，成了福音普世性的象征。

三、迫害与传播是教会的“被迫迁徙”

《宗徒大事录》第8章记载，圣斯德望殉道后，耶路撒冷教会受到大迫害，信徒四散各地。看似灾难的事件，反而成为宣教的起点。那些被迫离开的信徒把福音带到新的地方，在犹太、撒玛黎雅、安提约基雅等地建立家庭式的教会。

这些“流动的信友”组成了一个跨地域的信仰网络。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都称彼此为“主内的弟兄姐妹”。这种彼此连结的精神，成为后世所谓“普世教会”（Catholica）的雏形。

圣雅各伯写信给“分散在外的十二支派”（雅1:1），圣伯多禄致信给“散居在本都、加拉达、卡帕多齐雅、亚细亚和彼提尼雅的选民”（伯前1:1）。这些称呼告诉我们：散居不是教会的例外，而是她的常态。

因此，教会常自称为“旅途中的教会”（Ecclesia peregrinans）。我们不是在地上安居的群体，而是走向天乡的朝圣者。正是在这不断出发、分散与再相聚的过程中，教会的生命被更新，福音的种子被撒向世界各地。

四、宗徒保禄是在迁徙中传扬福音的使徒

若要找一个最能代表“信仰旅人”的人，非圣保禄莫属。他出生在塔尔索，是犹太人，却受过希腊教育，又拥有罗马公民权。换句话说，他天生就跨越了三个世界：犹太的信仰、希腊的文化、罗马的制度。这让他能与不同背景的人对话，是天主为跨文化福传预备的器皿。

保禄的宣教旅程横跨整个地中海世界。他到过格林多、厄弗所、斐立伯、得撒洛尼等城市——那些地方是贸易中心，也是各种思想与宗教的交汇点。保禄在其中行走、宣讲、建立教会。他常以“寄居者”的口吻谈信仰：“我们在这个帐幕中叹息”（格后5:2），又说：“我们原是天上的公民。”（斐3:20）对他而言，信徒的人生就是一场灵性的旅程，从旧我走向新我，从地上的国度走向天主的国。

保禄的传教方式，也充满“移民神学”的精神。他不强迫别人改变文化，而是尊重多样性、以爱相连。他说：“为得犹太人，我就作犹太人；为得外邦人，我就作外邦人；凡事我都成了众人的一切，为得救一些人。”（格前9:20-22）
这不是一种权宜策略，而是一种深刻的信念——天主的爱能够进入每一种文化，每一种语言。

五、散居的教会：世界中的天主子民

初期教会在流动与散居中成长。她不是固定在某个地方的制度，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团体——一个在迁徙、分享与共融中显现天主爱的团体。

《厄弗所书》2:19说：“这样，你们不再是外方人和旅客，而是圣徒的同胞，是天主家庭的人。”这句话正道出了教会的奥秘：我们本来来自不同民族、语言和文化，但在基督内，我们成了一家人。教会就是那跨越边界的“天主的家庭”。

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在《教会宪章》（Lumen Gentium）中说，教会是“旅途中的天主子民”（Populus Dei peregrinans）。教会不是已经完成的天国，而是在历史中不断前行、不断朝向圆满共融的朝圣团体。

这个观点也被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与教宗方济各继续发扬。宗座文件《基督对移民的爱》（Erga Migrantes Caritas Christi）提醒我们：“移民现象使教会看见自身的本质：她自己就是在世上旅途中的子民。”

换句话说，当我们看到移民、难民、离乡背井的工人，我们也该看到——那正是教会自身的写照。教会不是静止的殿堂，而是一群在路上的人；不是只属于一个国家，而是属于天主的家庭；不是为了自我保存，而是为了走向世界、与人相遇。

六、今天的我们是在信仰的旅途中同行

新约时代的流动世界，与我们今天的现实何其相似。二十一世纪的教会同样生活在全球化、迁徙与多元文化的环境中。许多教友离乡背井到外地工作、留学或移民；有的家庭在异国他乡重新建立信仰生活，有的堂区因为移民人口增加而变得多语言、多文化。

这正是我们重新发现圣经精神的时刻。天主没有只在固定的地方显现祂的爱，祂在“路上”同行——在逃亡的圣家中、在传教的宗徒中、在漂泊的信徒中。每一个旅人、每一个离乡者，都在某种意义上参与着那“天主子民的朝圣”。

我们的信仰，是流动的信仰。它不被地理限制，不被语言阻隔，而在不断的相遇与分享中展现力量。教会的合一，不是因为大家都一样，而是因为我们在多样中认出同一个主。当你在异乡的弥撒中听到熟悉的“愿你们平安”，当你与不同国籍的教友一同祈祷“天主经”，那一刻，你就在体验“普世教会”的真义。

让我们记住：我们都是天主国的旅人，都是走在同一条信仰之路上的兄弟姐妹。教会的使命，就是在旅途中，把天主的爱带到每一个角落。

七、结语

回望新约时代，我们看到一个不断迁徙的信仰群体——从圣家逃往埃及的脚步，到保禄航行地中海的旅程；从散居的犹太人，到遍布各地的家庭教会；
从初期信徒的被迫分散，到今日教会的全球共融。

这条漫长的信仰之路告诉我们：教会的生命，就是一段旅程。在这旅途中，我们学习信靠天主、彼此扶持、与不同的人相遇。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天主新的计划；每一个异乡，都可能成为福音的新家园。正如圣保禄所说：“我们原是天上的公民。”（斐3:20）这句话既提醒我们心向天乡，也邀请我们在地上活出那天上的爱。愿我们在今日的世界，继续作“旅途中的教会”，在迁徙与共融中见证那位永远同行的主。

2025年禧年11月于罗马